“你知什么？”

辛不离低了，凝视着脚下裂的土地，手中医书早已被无意识地攥成一个圆筒，地卷了又卷，卷了又卷。

边忽然一片腾，原来是大嫂捧了一盘甜瓜来。敦煌甜瓜，天下闻名，连地名都有“瓜州”之别称，市集上到都有瓜摊，价格也甚廉宜。然而辛家贫苦，并不能尽情享用这闲，整个夏天也只能买一两只。

“阿娘，你别说了，我知的。”

边仍然喧哗，大人小孩吵成一片。

辛陈氏长长地叹了一气。

闹闹的人间烟火，敦煌每一平民百姓的日常。

这样的安稳日，于辛家而言，已经是至为难得的福分。前年阿爷忽然在劳作中昏厥，三天三夜不醒人事，辛家把宅院都抵押给工的东家乔府，换了二十吊钱为阿爷求医治病，好不容易才救转来。之后阿爷病情反复，全家人的生活作一团，那二十吊钱不但还不上，反而利利地欠了更多，明年天若是再还不上，整个小院便要归于乔氏所有……

一阵苍凉的静寂，悄然笼罩了母二人。

“唉，其实……”辛陈氏低声开，语气略有些期期艾艾：“虽然要先给你二兄三兄办亲事，你和莲生，也不妨先订个亲啊。聘礼是拿不，想莲生那孩情磊落，也不会太在意，咱们都是穷人家……”

二姊也已经十九岁，早该嫁人了，也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生为女，十个有九个命苦，最后很可能几吊钱就卖了，被抬去哪家个小妾……

天神的庇佑，阿娘只是……唉，只是为难……”

在榻上的阿爷，正在专心修补一个泥鸟玩，憨憨的小外甥蹲在一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大嫂已经怀胎三月，行动十分小心，一边轻抚肚腹，一边呵斥着满地跑的三个儿女。大兄与二兄三兄围坐闲聊，笑声响彻云霄。大姊与二姊凑着坐在檐下，手中又是绣绷又是针线笸箩，似乎正在一份女红。

“不不不。”辛不离急忙摆手：“怎可以这样？我若要……娶她，必得六礼俱全，一切仪轨齐备，雁，酒，衣用度，一应俱全，怎可以草草行事，那岂不亵渎了她？她不在意是她的事，我绝不可以这样轻慢她！”

“阿爷病着，地还押着，二兄三兄未娶，二姊未嫁……家境未安，不到谈论我的亲事。”

辛不离觉自己幸运，自己心里那人，是莲生。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相知相得，相投相合，她绝不会嫌弃他份低贱，家境贫寒，她了解他的境遇，懂得他的心思，贴他一切的所思所想，所所求……除了过于顽胡闹，她是个好到完的姑娘，好到他都……不太敢多想……

明年天……距离现今，仅有数月而已。风解冻，万更新，而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从此再无立锥之地，却要到哪里栖？

二兄二十一岁，三兄十七岁，早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辛不离知，他们其实也各自都有自己中意的人，一个是城外田家庄铁匠赵家的大女儿，一个就是工的乔府的小九娘……然而苦井的男儿，太过贫寒，除非同为苦井的乡亲，不然哪里有姑娘肯嫁。

世如此凄冷，人命不如蚁命。

教他怎能惦记自己的婚事？他不过才十五岁，日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