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见他什么？无非是个脏不溜秋的老爷，画得再好又怎样。他们那些画师成年累月都不洗澡的，发胡，全都一绺一绺，领油腻腻，上又脏又臭，见了绕着走都来不及，啧啧……”

是一张米黄的草纸，写满了字，皱皱，已经有些残破，然而杜若捧着它的样，就像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至宝：“你看，好看吧？每个字都像画一样！”

杜若霎霎眨动一双圆，神情半信半疑。“你真的看清了吗？夕下，雾霭中，茫茫大雪，边还跟了一白鹿，这等情境，就算是陆申站那里也会像个仙人吧？”

“梅小郎？谁啊？”

莲生就着她的手，探望去，确实是端正秀丽的字，写着一段经文：“……如来所说相。即非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才不是呀，才不是。”

“只告诉你一个人，不准对旁人说。端午节我随阿娘去天王寺拜佛时遇到他，在一个耳室里抄经，一边抄一边笔，得满嘴都是墨迹，看得我笑声……他倒害羞得很，都不敢正看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抄经，抄错的经卷放在一旁，还被我偷了一张来……”

“前些天在莫窟遇见他了，本不是老，是个风雅绝尘的年轻人！”莲生指手划脚地低声描述：“……你不知他有多好看，都不像是世间所能有，温如玉像，清雅如谪仙……”

“走近看了，我走近看了！”莲生急忙争辩：“真的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潘安建都不过如此。真教人想不到，能绘、神女夷像那等神品的画师，居然这样年轻，这样俊雅，那一手神技是怎样修来？”

“谁知是不是一画画就变成抠脚汉，也或许那画本就不是他画的，是像夜来那样，只会照着别人的粉本描摹……”杜若皱皱她的翘鼻：“耳听为虚，见为实，若说天王寺抄经的梅小郎，那才叫一手神技。”

“你怎能没听说过他？他抄的经，可好看了，比那柳染画的画可好看多啦。”杜若用力拖动锦褥，凑到莲生边，羞怯地压低了声音：

莲生前，顿时又浮现那银灰的人影，容颜风仪，皓然剔透，泛着一尘不染的光彩……她原本也和杜若想得一样啊，以为如此知名的画师，如此老到的笔法、熟的技艺，必定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爷，鹤发，白髯飘飘，和她见过的所有画师一样，衣着邋遢，不修边幅，衣襟上积满灰泥和颜料……然而不是啊，本就不是！

“听说过啊，有名的画师嘛。才来敦煌不久，已经名动全城，天王寺的佛像是他给重塑的，开光的那天，据说佛祖显灵了，珠会转的呢。”

姿容雄健，龙虎猛，正在恪守职责地监工。杜若连忙将案上香饼一一排列整齐，过得片刻，觑着陆申视线移开，方悄声回应：

边咚咚响，是陆申迈着雄健的步伐巡视过来，杜若手忙脚地颠动香罗，待得陆申行过，方悄悄掀起腰间佩，小心翼翼地摸一个纸卷，仔细展开。

“你见过没有，知是个什么人吗？”

“好看好看。”莲生连连，由衷地赞不绝：“能写如此一笔好字，必然是个不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