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昶解释不得，只能：“是我不该求你来……对不起。”他轻声，“我以为……你早该厌弃我，忘了从前，过得自在潇洒。我也没想……告诉你这些。”

苏清昶默了片刻，似是在理情绪，裴慊看着他束发的桃簪，无意间瞥见他藏在额发下泛红的角。苏清昶较之从前，不仅更为消瘦，肤也愈发苍白，有些他刻意掩藏的喜怒在那张脸上无遁形。裴慊瞧着他的五官，细长的眉，秀的鼻梁，缺少血的薄，他从前为之倾心，如今也捺不住悸动。

“闭嘴，”裴慊闭着，“……别折磨我。”

裴慊了气，他自然也晓得，却是不甘至极，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苏清昶垂着不敢看他，裴慊终究对他心，瘦薄的肩硌着他的手心，心神震间，他忍不住蹲下，握着他的手抵在自己额前。苏清昶有些无措，抿着低看着他，轻声：“裴慊……抱歉。”

苏清昶这才回眸，同他对视一，又垂下了帘。“我……”他顿了顿，避而不答，转而朝清商，“你先去书房罢。”

裴慊揶揄：“客气。”

苏清昶回：“你倒还是老样。”

苏清昶持杯的手微微一停，摇了摇，“……他不懂事。”

从前的事，他就想这般囫囵忘了，只想他在这人间安生活着便足够。苏清昶不被他握得死的手，一时也说不话，僵持片刻后，他才：“在长安时，清商劳烦你同门为我诊过脉……也试过医，只是药石罔效。”他十分后悔，本不该同裴慊再见一面；见他醉心书画惯了，一时竟没想起他本也是个大夫。他满心惭愧，没想到自己残病之躯竟令裴慊动容至此——他本以为对方早该忘了自己的。

他甚少这般语意不明地说话，裴慊揣着那些破碎的字句，隐约觉弦外之音不同寻常。他兀地回想起什么，皱着眉：“将手腕再递给我。”

苏清昶神一僵，侧过去，裴慊却径自起走到他前，不顾他挣扎攥住他的手腕，两指搭上脉搏，他神逐渐难看，另一只手忍不住握了苏清昶的肩，厉声：“你这些年在长安到底是怎么作践自己的？怎么会……”

是件多残酷的事。他看着苏清昶微红的眶和低垂的睫，说不这刻薄字句。晚风徐来，细雨又落，将

裴慊气极反笑，“这么多年……算上从前，小十年了。你也未曾看清我将你摆在什么位置？你只撒手人寰便能甩下一切，也不想想这于我而言……”

裴慊抬，发现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底蕴了一片无波无澜的湖。他眯起，顺着苏清昶的意，假装忘记两人之间的沟壑，于是握住了那只刚收回的手。苏清昶的睫微颤，却没有挣，裴慊的拇指他的指节，想起他从前拿这双手抚琴，也拿这双手轻推自己的肩，拒还迎。他无意间加重了力气，苏清昶腕一颤，裴慊回过神，却没将他放开。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还要再给我添一堵？”

裴慊一向最知如何治他，如今揣着手似笑非笑地欣赏他的狼狈。苏清昶叹了气，敛好袖坐下，“失礼。”

毕竟他也不值得裴慊这般在乎。

“所以……”苏清昶顿了顿，，“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就当作……罢了。”

这人真是他命中一劫，活生生框住了他放浪形骸的人生。“苏清昶……”他下语气，“同我回去，我给你治病，好不好？”

苏清昶是个沉闷无趣的人，从小恪守礼规，于情之事上堪称稚拙。从前裴慊喜揽着他的腰捉他，看他在抚中怯，红着脸躲闪他的亲吻。但无论如何折腾，他都不愿用言语直白地吐心绪，就像最后关系骤然破裂，裴慊拂袖而去前也未曾听见他一声辩解。他曾误以为拥有过他，实际上是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许久不见，苏先生别来无恙？”

“你来了便够了，”他轻声说，“谢谢你，裴慊。”

裴慊这才在他对面坐下，苏清昶将茶杯放到他面前，他低看见白袖里伸的一节腕，：“清减不少，可见苏先生仕后没少劳。”

裴慊笑了笑：“所以？”

裴慊低笑一声，低下去，几近吻上他的手背。苏清昶匆匆将手回来，衣袖扫翻了茶，再难维持云淡风轻。

裴慊回过神，苏清昶早已恢复了那副安静淡漠的样，只在袍袖遮罩下暗自了手指。他慢声：“我上月刚致仕回乡，从师兄手中接这间书院。是小嫤无意间遇见，我才知你还在江南。”

清商看了一裴慊，言又止，苏清昶朝他拂手，他只好低下闷闷地走了。裴慊看着他的背影，问：“他为什么叫我别同你置气？”

急怒后他心下只剩茫然，苏清昶为何病膏肓已是无可究，他自己大概打死也不会吐半句；裴慊更多的在想，为何苏清昶此时想见自己一面——本以为就像当初，他问他是不是只当他是个过路人，他也并不否认。若他不在江南，当初的打算径直回了秦岭，或许那次争执便是最后一面——那他日日夜夜的执着，心陈旧却依旧淌血的疤，只是一场空落落的笑话。

苏清昶只好唤他：“裴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