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孝，我忘拿衣服了，帮我递条睡裙，罗兰紫电光绸那条。”

“怎么这样晚回来，炸蟹盖回炉过不好吃了。”浴池中的人赤、肌肤淋，左手拉着他领带，右手搭在雪白的浴缸边缘，一条长抬起，脚趾尖轻着何孝存心，枚枚趾甲涂得暗红。

去了。

冯九畹熏衣柜，也熏房，只是不用什么香氛蜡片了，不过简单在玻璃樽中放一捧扎好的白玉兰。白兰香是细细的清甜，芳魂一缕般悠远的气味……放的人心心念念着移植福开森路的香气到家里。

“你来前，我已吃了药了。”他又用那带一丝沉的声音笑说。

“阿孝？”鞋踏步的声音有别于丫鬟的绣鞋，淋浴间里声停了一刻。

冯九畹并没有说话，弯弯的，一对珠定定地望住何孝存，嘴上有笑意，那笑意却溅不到底里去。片刻沉默后，他才长长地“噢”了声，抬手来撇几缕搭在前额的发。那几绺淋的乌发蛇行般贴着他的面，曲曲弯弯，缠作几枚小小的圆，很像昆戏艳旦的铜钱，妩媚中有东方的古典味。属狐狸的才能这样浑媚气。

他有狐的，也有狐般的刮狡诈，何孝存搪那个洋鬼和那个蠢学生的借在他这行不通。何孝存把他当什么了，一回与人谈情的女学生？他逢场作戏过的男人比何孝存吃过的米还多！

何孝存奉命递裙，推开浴室玻璃门后更有一重浴帘，帘如屏风，红黄的灯光昏而沉地笼下来，很有前清艳情话本柳暗明一线光的意境。帘上映一绰约的影斜倚浴缸边缘，影有缎般柔的，风动影动，有如枝承轻颤。何孝存心内微微发起来，只觉拂过帘内那影后又搔着自己的心。衣接之时，一只白手臂从帘后伸，却并不接过那紫睡裙，纤长的指弹琴一样敲着何孝存，扯下那枚黑玛瑙领带夹，猛一下拉过那条领带——何孝存被这么一拉，整个人跌落到浴缸里，浑。

“公司有事，耽误了。”何孝存握住踩着他心的那只足纤弱的踝，很自然地将冯九畹一条搭在自己肩上，他低声笑。

不过下，他倒不急着使风月场里的十八般武艺，他手指里漏下几滴坏便够何孝存喝一壶的了。比起过去遇到的那群虎豹狼豺似的男人，何孝存简直像一尾一撒饵便上钩的鱼，被他钩得死死的。他柔柔地牵起何孝存的手，将那双修长的手贴到自己那对从前被人打了许多针雌激素而绵鼓起的房上。“我不你刚刚和谁厮混去了，但现今来了我这里，阿孝就是我的人……”冯九畹少年时学唱昆曲，后沦落风尘了女也靠着从前那昆曲底扮得柔甜的女嗓，独独这情浸染的时刻，他的声音才男人的沉。

冯九畹从前被人绑起来打过雌激素，那条约等于废了，唯有吃几片育宾圣药才得起来。

何孝存只得坐下来等姨太太洗澡，他在桌边闲坐，便拿调羹挖了一蟹膏吃，蟹余温仍在，大抵漫漫一夜中过许多回。这原是上海西餐馆的时菜，从前在沪经商时冯九畹常给他吃，烤箱一开，忌司粉的香简直溢满整栋阿斯屈来特公寓。然而如今再吃，珠江的大闸蟹比之长江的大闸蟹总缺些滋味。他吃了勺蟹便将调羹放下，随意打量一圈，发现冯九畹房中又添置了许多东西，梳妆台竟换了座和沪刊封面上一模一样的，线造型，桌角缠一圈麦穗纹，典型的Art　Deco风格。这两年装饰艺术风格刚在英闪耀起来，上海已迫不及待地将它转译成自己的了，西风总是最快到黄浦江。圆台面、鹰立球钟、杭穉英月份牌、装饰艺术风格的各桌呀椅呀面包机照相机……冯九畹像只眷乡的鸟，乐此不彼地从故土衔来一枝又一枝珊瑚宝，筑起他理想宜居的上海样式凤凰巢。何宅之西简直登得突兀。

冯九畹要用香薰蜡片熏衣服，这幽静的夜里，衣篮中西洋梨晚香玉的香气骤一下袭上来，宛如一窠冷白的白蛇，很利地咬了何孝存一。

他垂又看，两西菜旁另有一只宝蓝圆碟，碟中满是糖炒栗壳，不难想见卧房主人百无聊赖地一面等人一面剥栗吃的光景。

一回廊曲径迤逦向西院，弱柳垂丝，袅娜迎人。他抱着那篮衣服到冯九畹房中时瞧见桌案上果真布置了两碟吃，不仅有忌司炸蟹盖，还有一红酒炆仔，只是冯九畹人不在，洗澡去了，一阵阵哗哗声自淋浴间传来。

何孝存指腹挲着那玻璃樽，忽地，浴室里又传来冯九畹的话语：

待何孝存答是，淋浴间里的声音又：“你等一下，我快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