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清决去见亲爹瞿云川，他是他爹五十六岁时抱上的大金疙瘩，如今他爹八十一了，鹤发长须，枯柴老树样的手握住红檀笔杆，仍旧笔酣墨饱，书就四个大字。

爹知你想要什么，这次举荐的杭州知府新人选，就是你。”

“爹，何必拉梁宪垫背的？大明上上下下几十万官吏，能统筹两省经济的有几个？清那群人只会夸夸其谈，误国误民，殊不知空谈误国，实兴，一百个书生也抵不上一个梁宪。”

皇帝不教康王治国理政之策，却帮他培养清党的领导班，并设置瞿党这一路障，在党争路上，康王能习得帝王该有的心与谋略，待瞿党彻底被斗倒，那便是康王羽翼丰满时。

你呀，也别对梁宪期望太大，他难啊，不了中兴之臣，多是裱糊匠。我已经免去了他浙江巡抚的职位，他安心个浙直总督，好抗倭前线就行。

“欸你哭啥？不就是抱个孩吗？至于吗？咋的？你又惹祸了？外有人骑到你上了？你跟哥说！”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错了！是贪！这世上的人，绝大分都贪，贪钱、嗜权、好，抓住这一，才能控制住从地方到朝堂的大官小吏，心往一想劲儿往一使，最后把事儿办成。

“仲雅呀，自古以来，历朝历代过个百年没有不的，这是天注定的，人使然，不可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天逆转不了，只能顺应。

等银勺了耳，瞿清决才琢磨到他爹的用意。采耳的时候人一个劲儿咳嗽，说不囫囵话，只能听别人说。

府海棠开得正盛，檐下金笼里鹩哥叫得响亮，他大嫂共一群女眷坐在珠帘后玩双陆。秋月不老，诗酒正趁年华。

他哥瞿清恒抱着自己的大胖儿逗乐，他远远望了一会儿，被瞿清恒瞧见了：“混世王！还不过来看看你大侄。”

“仲雅啊，你说，为啥皇上为何把税收、打仗、赈灾这些大事儿给咱办？”

海不扬波。

瞿清决笨手笨脚地抱住侄，他哥怕他一不留神给摔喽，张得像护崽母。孩小糕样的脸胖嘟嘟的，打了个小哈欠，是要睡的意思。

要说这老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不是养小娘，也不是盖金屋，他老了，不贪不抢，是个和风细雨的老人家，只是给人挖耳屎。

要是阉党也没了，让书生当，嘿，叽叽喳喳吵吧！驷拉车，你往西跑我往东去，迟早咱大明这辆车得分崩离析。”

咱们瞿党是臣，也是唯一能给国家办事儿的组织，等咱倒了，岩他们上台，也会有党、许党、孙党，上的天要是昏聩些，那就个阉党。

瞿云川眯眯老，：“你来，爹给你采耳。”

瞿清决连忙去给老爹倒茶，叫他漱漱，嗓。

原因无他，从瞿云川事事奉迎圣意换得步步升，封官加爵、遍植党羽起，他们瞿家就无路可退，瞿家是皇帝的遮羞布，也是康王的试练场。

瞿清决不置一词，他说不奉承话，对自己的爹，实在没必要。

瞿云川说多了话，咙积痰，猛烈咳嗽几下，闷吐在缸豆红太白尊痰盂里。

瞿清决去了，他哥小心翼翼把孩递去：“喏，抱这儿，手肘托住宝儿的后背，托实喽！别撒手！”

爹再问你，你觉得什么才能把人心凝聚？

瞿清决心：那还要说吗？为了捞钱呗。

杭州的河去年三百万两银修固过，怎会突然决堤，是瞿清恒密令下面的人趁夜间挖开河堤，放淹田，今年的稻谷全淹死了，百姓无粮可吃，只能把田地贱卖给大换钱，再反过来买大的存粮。

瞿清决不声，他是为这洁白的孩而哭，天地不仁，让他也诞生在瞿家，让他也有一个心狠手辣的爹。

这一切，瞿清决明白，瞿清恒明白，瞿云川更明白，瞿家注定为皇权陪葬。

突如其来地，瞿清决的心化了，他把欠下无数风孽债的脸垂下来，轻轻贴在孩的小褓被上，一滴泪落，在锦绣里洇开。

盛世太平时，河清海晏，烟波致。但如今，他们击海扬波，为这世造势，也被世所累，注定时代的罪人。

“你觉得就是为了个‘捞’字，是也不是？错啦，因为咱办事牢，效率！清党还真不来，咱们是铁板一块，他们是散沙一盘。

天下人认定瞿党都是臣，瞿党的人事便不要脸了。

瞿清决不知自家爹是在哪儿染的独门怪癖，老昏，也不怕怕把儿成聋，不过他是孝顺儿，不多说话，搬张凳侧坐到老父跟前：“来吧，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