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清决很清楚，这份释然不仅来源于薛兰宁的看淡，更因为自己有辩解的底气：从始至终，他瞿清决对薛兰宁的帮助远大于祸害，是他费大代价保护了他，使他免受肮脏风尘一回的苦，而过去那些恩，也是薛兰宁先主动献的。

柳正在拉风箱，袍摆撩起来掖在腰带里，袖到膀上，炉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灶上汤锅咕噜咕噜冒气，方母烧着汤，跟柳讲菜的程，见到瞿清决来，中话语也未停。

汤锅端下来，是瞿清决前所未闻的香，汤清洁白，方母盛一碗直接端到前院，搁在圆石桌上，让谢漙兮摹完这一页帖就来喝汤。

“我是凡夫俗，比不上你。”瞿清决笑着，满是真诚，忍了又忍，还是低声补上那句：“我真心祝福你，真的。”

瞿清决笑起来：“明明是你定力不够。”正要给他讲讲王献之学书法的故事，漙兮已经下椅跑去洗手了，洗完手回来喝汤，抱着碗，嘟嘴气，小小啜饮，是教养很好的样。瞿清决饶有趣味地旁观着，满心都是细密的小喜。

瞿清决懂了，这是要关了还躲着呢，方徊审讯后一把火烧向织造局，直接牵连到皇上，殷秀南担不起这个罪责，装聋作哑，推小云来事儿。

“你家督公呢？”

论一个人能力如何，瞧他任用的人就能看来，都是空心瓷人儿，中看不中用，小云远看风光，近看是百结愁，面郁，眉皱得打结，像洗坏了的蚕丝帕，褶皱怎么抹也抹不平。

薛兰宁站在原地，目光停放于光秃秃的白墙上，忽然叫下人檀香置蒲团，他跪坐在佛像前捻珠念经，眉目宁静。下人蹑手蹑脚关上佛堂的门，却不离开，斜倚在上等待，果不其然，不到半香的时间，屋里就传瓷碎裂声以及痛苦的嘶吼声。

临走前他把柳叫到院外，从袖中拿一个匣：“里是裕丰钱庄的银票，这笔钱不在瞿家名下，你拿着，不要再回京城，留在杭州，陪方老夫人和漙兮生活。”

那一刻，瞿清决的心很轻，轻得要飞起，是真心为他兴，过去每日每夜不曾忘怀的自责，终于有理由正式消散了。

恰好这时通判来找，要跟瞿清决商量康王送葬的事宜，他便拱手告辞，眉角梢都是温柔笑意，转走到天井里、蓝天下，那背影也是轻松的。

“搁家呢。”小云笑不笑：“楼，院，哪儿能随意来，怕迷了路。”

打的竟然是小云，过去是豆大儿的孩，如今已经大变样了，结凸起，尖嘴细，穿着白绫通袖妆麒麟袍儿，举止间都是颐气指使的威风，见着瞿清决，毕恭毕敬地了句瞿爷。

客气一下，小云便跟他匆匆别过，瞿清决继续赶自己的路，左拐右拐，巷，葱苗蒜臼歪歪扭扭扎在菜畦，小孩儿们下了学，勾肩搭背地在窄路上横行，还得瞿清决给他们让。

照御令之意，朝廷定于十一月初九日为康王举行虞礼，之后正式将其安葬到皇家陵园之内，在这之前浙江官员务必协同京中来使护送康王棺椁北上。瞿清决和通判等人计算过时日，决定第二日就上路。

外天朗气清，瞿清决步行上街，路中央遇见织造局的行仗，阵势还是大，老百姓纷纷向两边避让。

被瞿清决看了一会儿，漙兮最后两个字写歪了，他大叫：“都怪叔叔！你把我看张了我没发挥好！”

时袖中半串佛珠，瞿清决仔细端详他两，当真看见了神似家人的淡然。

“桃仁丝瓜，丝瓜必须，刮后，斜切成块，大拇指这么大最好，锅颠几下。桃用的，没熟透的，剥仁后撕去绿，只让果下锅，一会儿就锅，汤不留多，放一勺白糖、半勺盐、加一黄酒。”

下人立刻推门跑去，轻车熟路地收拾残局，薛兰宁两通红，坐在佛像经书之中仿若厉鬼，他尖细的手指颤着，指向门外：“去，把方徊给我……给我叫过来！”

过了月门，爬山虎汪洋肆意，碧波如绸，蒙住土瓦灰墙，后院菜地里了一半瓜果一半家，他小心翼翼踩着中央阡陌过去，推开栅栏走厨房。

漙兮听话，睛离书一尺，离桌一拳，坐姿端正，像棵笔的小杨树，在边纸上认真临摹九成醴泉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