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斜桥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墨筤想他上有伤，便也没叫他。何况他睡着，墨筤还能清净一些，省得他一睁开就不住他那往自己上蹭，到时候又胡闹一天不了门儿。

“孙文已然下令讨伐曹锟，奉系这一年多来一直招兵买扩充军队，得此机会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这年皇帝坐，谁知明日到哪一家？”墨筤几乎是用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在教育他，“与军政界的人，还是不要正面冲突为妙，你还嫌这四年大狱蹲得不够？”

他给糊过去了，还不是得爷亲自上场。一开始我不是听您话吗，也没想跟他动手，赢了他十几场想着让他自己识趣儿麻溜，结果那傻输不起就开始带人闹事，这我哪能忍得了？哪儿来的二愣，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奉系的背景，来我千门的赌档千打场我没拆穿他就算了，他还蹬鼻上脸了！也不看看现在北京是谁当，奉系的人还搁东北窝着呢，他以为姓张的手还能伸到这儿来罩着他……”

“……那就是个地痞，多是兜兜转转跟奉系沾了些边儿，也不算是奉系的人。”斜桥犹犹豫豫回。

墨筤觉得他可，嘴角泛起一抹笑来：“骗你甚。”

“可是他先动手的……”

就这么拖到正月十五上元灯，正是灯市最闹的时候，墨筤还是想让他多闹闹，多接接人气儿，也给他把从大狱里带着的晦气给冲冲净。

原本墨筤想着他正好赶着年关被放来了，还能到南城火神庙凑凑闹，结果还被他自个儿打得几天下不来床，哪儿来去庙会闲耍的功夫。

“真哒？”斜桥脸上一下什么小动一般的惊喜。

这话对斜桥果然受用，他闻言面上神稍有松动，回对墨筤低声应：“叔，我知了。”

墨筤给他上药的手一下顿住：“来打场的是奉系的人？”

斜桥打小就凑这些庙会灯节的闹，到了灯市能让他疯得拉都拉不住。只是打他功德林后那三个年，约莫都是在暗的牢房里冷冷清清的过，墨筤想都不敢想这小蹲在大狱里看着铁窗外焰火绚烂时，是个怎样凄楚落寞的心情。

墨筤见他乖巧，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今日累了便早睡吧，明日十五，带你吃元宵逛灯会去。”

北京的灯节自前朝时便是从正月十三开始的，如今没了皇帝，北京城内还是打正月十三上灯起，夜里就灯火通明闹闹的。

墨筤笑得温温的，回：“带大侄吃元宵去。”

斜桥“啧”了一声，回首：“嘛要这么窝，那奉系两年前被打得跟孙似的现在还窝在山里不呢，怕他们甚！”

刚到胡同就遇上几个邻居婶娘招呼：“墨先生，嘛去啊？”

于是墨筤心里对他更存了几分愧疚，正月十三开灯市的时候他便又有心拉他去看，结果还没开提，就被这小给缠上了炕。

墨筤在他的工坊里忙活了一早上，才把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怀里。然后到屋里把人轻轻摇醒，伺候祖宗似的给他脸洗漱穿衣，这一工夫下来，斜桥才算彻底睁开了。

于是斜桥没话说了，有些委屈地嘟着嘴趴回炕上去。

“你若愿意，能有几百个法让他吃暗亏，白日里忍一气找人把他轰去又怎么了？”一天到晚意气用事，白长个那么机灵的脑。

“醒了，喝粥垫垫肚，带你去稻香村吃元宵去。”

斜桥欣喜地“诶”了一声，赶收拾了些零散东西跟着墨筤门去。

墨筤自己刚把那“四年大狱”说，面上神情一滞，心底就密密麻麻泛起疼来，见他委屈的神，更是无奈地叹了气，手下给他化淤的动作也更轻柔了些：“也罢，还未发生的事多心也无益，我会再请通门的人好好查查今日这人的背景。日后你行事要小心些，万妄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想了想，墨筤又：“就算你不惜命，你总得想想我吧？你若再这样作天作地，哪日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那我该怎么办？”

“你伤了他？”墨筤依旧皱着眉：“如今时局混，你行事应当谨慎些，不该这么冒失。”

斜桥捧着粥喝了几，惦记着街上的其他吃，便不愿多喝，剩着半碗粥地看着墨筤，把墨筤给逗笑了，伸手一刮他的鼻梁：“不吃了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