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摇摇，又哽咽起来：“不用了。”

“母亲，这屋里暗，这么绣下去仔细伤。”谢云笈忙端来下人递上的参汤，又替谢夫人接过手中的针线，“先?喝一盏汤吧，我来替您绣。”

谢安朔也温声劝说：“娘放心，今年中元的东西也定能早早就准备好。”

“兰序若是在天?有灵，也是该怪我这个爹，是我没本事?，是我护不住她，她怎么能怪最心疼她的娘呢？”

“这么多年了，我每每梦见兰序，她都从来不肯回看看我，定然是心里不肯原谅我了。”

“我早些好今年的新衣服，兰序见到了，心里定然?兴……”

她要地撑着神坐起，拿起她绣了一半的绣箩穿起针线。

“都怪我，我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都怪我，她还那么小……”

下人们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言制止，只能想?木偶泥塑似的默默站着。

谢云笈也连忙走?到榻边，替谢夫人顺了顺气。

“从前都是我照顾兰序，兰序走?得时候，可我都不在她边。当初我若是留在京城就好了，兰序……我的兰序……”

“兰序要是还在……”

谢安朔见状，几不可见地叹了一?气，招了招手，令下人们悉数退去。

言语间, 谢云笈早已顾不得一路下山回府的劳顿，只前后脚随谢安朔往后院去。

“雅筠，好了。”谢知行匆匆赶?屋，连上朝的圆领补服都顾不上换，就忙将谢夫人抱?怀里，“好了，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不行。”谢夫人撑着从嘴边挤几个字，“来不及了。”

泪顿时顺着她的脸颊涌溢而下，谢夫人啜泣不止，再难说半个字。

这么多年来，每临年关中元，谢府都要无数法事?，烧掉数不尽的纸钱，为死去的女儿超度亡魂，也为平息生者的愧疚。

谢夫人滞了滞，这才止了咳，缓缓抬起来，也不知是从哪多许多的劲，便一叠声地自言自语：“我如今看不清了，绣得慢，总要早些绣才行。兰序只穿得惯我的衣裳，旁的衣裳针脚，她穿着难受。”

“今年捐?智妙寺的香火足有八百两?，智妙寺的师父们愿来府上替咱们谢家诵三日?经，虽不能用兰序的名义，但兰序定能受用得到。”

正因如此，谢夫人的每况愈下，睛也哭得看不清了。

她鬓边早已生了华发，形枯槁, 面儿上苍白憔悴且又毫无表情，俨然早已被病痛折磨空了气神，像一没有灵魂的行尸走?。

“给兰序的悼词我这个月就去写，香案上的虎窝丝糖从没有断过，月月都换新的，至于纸钱和金宝也和往年一样备了满满一车。”

“母亲又倒了？”谢云笈的眉又皱了些, “这么大?的事?兄长怎么不同我说？”

谢云笈连忙替谢夫人拭掉泪。

说着说着，她的前便又变得越发朦胧。

“如今离中元还有些时日?，母亲不大?好，不必着急，更不必这样夜以?继日?的地赶。”

谢夫人的声音越发哽咽，终于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

她咳得眉蹙，俨然是痛苦不堪。

“若是兰序妹妹在天?有灵，定不会想?令母亲为她如此忧心，更不会想?母亲耽搁了自己?的。”

她的声音实在很轻，轻到仿佛只是一阵吐息过了她的尖。但仅仅只是这样几个字，也令她漾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谢夫人的泪顿时滴落在谢知行的衣领上：“我昨晚梦到兰序了，我的囡囡病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喊‘娘’呢。”

谢夫人无论如何也走?不丧女之痛，每到阖家团聚的节日?，谢夫人对女儿的思?念就会如一般，将她裹挟?数不尽的噩梦之中。

谢夫人就在卧房里的榻上。

自端午后，谢夫人连床也下不来了，就连太医院的人来瞧，也说谢夫人这么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朝的年关了。

下人便忽然从后院小跑过来：“公，夫人醒了。”

“兰序，娘错了，娘对不住你……”

“我的兰序要是还在，如今都该嫁人了吧？”

谢知行和谢夫人住在后院里最大?的堂屋。后院僻, 往常要去，走?路得上些功夫,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院格外幽静, 最是适合养病。

“母亲莫要再落泪，兄长说过兰序妹妹自幼早慧，她定然明白父亲母亲的苦，绝不会责怪父亲和母亲的。”

不过她眉低垂，神情温和，饶是病至如此，却也是副人骨，不难看昔日?的无限风华。

他坐在榻边掖了掖被：“娘，你还没好，不要再绣了。”

然而因着云笈这个养女的缘故，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得正大?光明。亡女至今孤零零埋在城郊的野地，就连祭拜亡女的香案也不能树起“谢兰序”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