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帛纱上五个墨大字，龙走蛇行：

此时，只听一声弦响，人群中便碎碎谈论起“盈珠”二字。而众人说的，便是那远台上正端坐着的俏女。她二八年岁，着藤紫上襦，青蓝间破裙，烟罗大袖，上金簪步摇，鬓边斜压一枝艳粉海棠。那女怀抱一把牙月琴，琴声清越，顾盼间婉转风。她十指弦，轻启朱，将万千海誓山盟，如梭才佳人都唱得栩栩如生。

喝彩声未绝，又忽有三五素衣侍女自后台步，将那台上红罗尽数收拾，又将台三面，六片虾须竹帘放下。自此那台上如隔云雾青烟，再看不真切。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轻捷脚步，走到那台前悬的百灯下，赭布衣上的昏黄灯光如浸如染。他将手中一卷帛纱，替了灯上悬的，写着“盈盈珠玉”的素锦。

这等风姿，这等孤傲，这等凛凛然谪仙意气，也唯有那号称京中魁首的乐伎玉山如是。只是这王大公别有算盘在，全然不为他沉醉倾倒，只是如品鉴行货般，淡淡然觑着。他那一双眸，桀骜飞扬，仿佛要淬火来，却又似乎是冷的，似

“不识金貂重。”

“不识金貂重，偏惜玉山颓。”

“妾为蒲柳哀无主，愿与东风一生。”

一曲罢，满座皆赞叹起来，振臂纷纭，将那红罗纱如漫天云霞般掷上台去。又有小厮鱼贯而，持赏银缠，奇珍异宝，在那台前一一展过。那女见状，伸手揽下一段罗纱，覆在乌云发髻上，施施然香尘如飞，在众人面前转过一圈，又低眉行礼称谢，巧笑如。

满座见此，倏然得了号令般，纷纷凝神屏息，正襟危坐，噤若三秋寒蝉，不再多言一句。王抬细细打量，便见帘内飘飘渺渺，现一清瘦人影，似着玉锦袍，松绾了发髻。那人行动庄重，步履轻缓，上罗裳过竹簟，沙沙簌簌，梧桐叶落地般零星。他用一双长睫的桃，将满座理过一番，方盘坐于台上。那人横抱起一面华贵琵琶，低首理弦，拨三两声空灵乐音。

秋蛩似在鸣唱，那声音衬着满目金碧辉煌，竟有奇妙的妥帖。仿佛静谧至极的喧哗，繁盛至极的伶仃，错纵横，如缓缓醉倒在珠玉堆里，任金银的光芒遮盖睑，东风拂面之柔荑，满怀之凝脂，红尘浊世，滔滔兴废，皆可一一抛开。

他摇一句多，又转抛颗碎银，在一迭声千恩万谢中，隐珠帘，没灯海，随那领路人渐渐走远。

只见那领路的下人手提一只洒金灯笼，络而殷勤，脚下生风，不见一声响。他转过一方清雅院，绕过中苍翠茂盛的参天榕树，往北穿玲珑院门，又至一间敞亮大院。院中桌椅依着东西两抄手游廊摆设，零零总总不过百数，竟也算不上恢宏。但那座中宾客，无不锦衣玉带，富贵风。放望去，竟将满京城的王公弟，占去了大半。而那院北面，起一座五尺台，楠木栋梁，柏木栏杆，用金彩绘细细描着各鸟鱼虫。朱红梁枋上，贴着镂了牡丹的洁白砗磲，明月如银，灯火似金下，散一片幻惑的荧光。

正顾盼间，引路小厮将王领至西南边角，安排他落座，那雕嵌的方桌面上，摆着青盐茶，巧茶，皆盛在翠玉刻葵纹的碗碟中，桃红杏黄，葱白豆绿，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