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地捧起大河哭得泪模糊的脸，冰凉的指尖挲着他的泪痕。

“造孽哟！”她叹息着重新挥起扫把，扫走大石旁边、游人丢下的一个饮料纸盒。

大河安葬了妻儿与岳母，辞了工作，回了村。他用政府给的那笔抚恤款还清了先前女儿手术欠下的债务，剩余的都给了他

然后他见到螳螂背后如般轻薄顺的袍，大山的神灵坐在他边，叹息着，倾将他揽怀里。

“大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好些没得？”邹大妈天天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一早知大河家的事故，此刻便有意关心关心他。谁料这小伙呆呆傻傻，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光是四下张望，然后一脸呆滞惶然地摇晃着坐起，一瘸一拐地自顾自走下山去。

大河在他怀里颤抖着，大的躯陡然间倒塌！他缩成那样无助而惶然的一小团，颤抖着抱住山神的腰，泪从他瘪的眶里来，在那场血染的灾难之后，他第一次哭了来，他嘶哑地放声大哭！

大河醒来的时候，太已经没了山侧，山间小路上亮起了路灯，而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洁员——是村里的邹大妈——使劲地摇晃他的胳膊，“哎！这不是大河嘛！起来！起来！别在这里睡，要冒！”

邹大妈看着他瘦的背影叹气，这娃儿从小就造孽，死了妈，死了老汉，死了爷，看着生活好起来了，娶了婆娘有了娃儿，一眨全家又死光了，也不知是不是真像村民们传得那样，是天生的背时娃儿扫把星。

他茫然四顾，芍药在路灯的影里开成黑乎乎的一片，哪里见得山神的影。

山神摸着他凹陷的角，面上满是疼，“瓜娃，”他温和地叹息说，“瓜娃，”然后将他的脸自己冰冷的。

“瓜娃，”大山的神灵说着，声音轻微地颤抖，他是那样的为他疼痛，“瓜娃，别哭了，她们想你替她们活着，她们想你好好地活着……”

“哇——呜啊啊——啊——啊——死了——她们都没了——都没了——都没了——呜啊啊啊——呜——呜啊——”

他哭得沙哑而声碎，刺耳难听，那样尖锐的痛苦。山神地抱着他，听着无尽痛楚的哭喊声从自己的传来，他难以抑制的剧痛隔着薄薄的袍，震着神灵死去了数百年的心脏。山神低下将脸贴在大河的发，叹息着，觉得自己都要落下泪来。

他昏沉而茫然地坐起，呆了一下，才意识到去抹脸上的泪，然而脸颊涩，哪里摸得半哭泣的痕迹。

那样温而久违的怀抱。十年了。就像是在昨天。

他在梦里，见到他编给山神的那只枯黄草叶的竹螳螂，睁着小石籽的大黑睛，神气活现地举着大刀。

“别哭了，别哭了……”他说，他俯下轻吻他的额，声音轻柔而颤抖，像是从远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回来吧……不要再离开，不要再去到痛苦里去……你是山的娃儿，这里才是你的家……回来，回来我边……”

然后他恍惚中记得了这里，这里，他唯一可以安眠的地方。微风着竹林，带来草叶的清香，有鸟在林中清脆地唱，他可以回到他无忧无虑的童年，除了饥饿，没有任何的悲伤。就好像这纷纷扰扰繁繁复复的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