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山有无

我以为天下试里也就我这矫情的能这样儿，结果举目一顾，但见贡院儿的人堆里竟也没有一个在奔腾的，放望去，俱是疲惫不堪的一个个从号舍里挪来，摇摇晃晃面惨淡，好似才从枯冢下爬起的尸，浑上下一分人气儿都没有。

嗐，我竟还叫他们穷酸。

叫我大人。

我淡淡格开徐顺儿的手，让他去给我买罐儿止祛毒的膏就成。

这时我才终于了悟，原来祖皇帝爷当年定下的一视同仁是搁这儿等着呢。他大约是要叫所有想官儿的人在班前就知，人虽分贵贱，臣却都是一样的臣。

哎，不过也难怪。想来秋闱之后还有闱，闱过了还待殿试，这场里还不知能有几个计其中，期望搁在前，对人人都是渺茫，也并非考完便是解脱。

岂知这话一吩咐，徐顺儿竟就哭了，方叔也开始角。我简直不能更心烦，扯了钱袋儿就自己去边儿上长街里找药房，买了膏来钻车里，徐顺儿噎噎替我涂好了，我只觉刚回过气儿才闭上，贡院儿里钟竟又打响了，监官开始发新一场号舍的牌儿。

秋闱回家后我定是经父兄问过考学一事情的，然我都不再记得。他们大约也都不觉得我一次就能考上，总之是不怎么在意，各自说过话就歇了。

是了，大约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爹和二哥那样的人。

【佰拾肆】

六日后我从贡院儿来，几乎觉着自个儿已油尽灯枯。

外总有一日会像叫他们那样儿情状百态地来叫我。

诗论、表诏、判策三门考尽，脑已然是转不动，我整个人像是被石车狠狠压榨过一却没死透过去，拎着胳膊还能形同槁木一般从地上站起来骇人。那时候我参考前想着一贡院儿就要啥啥的事儿是一桩都不往脑里来了，人立在焦黄的地儿上也直晃晃，是一心只想回家去洗个踏实澡，睡个踏实觉，回踏实恭，其他都要缓缓。

我却还有挂念。

往后也是无尽沉沦罢了。

倒是东早来人赏了些清淡吃搁着，厨房好，我从澡盆里来正就了吃。稀粥鱼片儿下肚，我微微发薄汗，觉分冷，这才终于从间活了回来。

若说秋闱贡院儿考学的号舍是地府，那从这地府换闱经了殿试再去的，得是什么人？

这就是又要去了。我攥着我的玉佩，拿着手里的膏，挽上了三日的吃，去便又熬过鬼府地狱般的六日。

我看着那些贡院儿前与我什么都不同的寒门学此时倒也同我一般的满脸青茬儿双目充血，人人的衣裳不是丝的锦的还是布的麻的全他娘都染着那号舍茅厕里飘飞的臭味儿。

那刻我不由对我爹和二哥为何成了现今这不讨人喜的模样有了些通悟。

一时他们也又回看看我，两相目光里竟有份儿越了籍的相惜。

一时我坐在走回京城的摇摇车里，望着秋暮薄昏西下的日渐起的夜，忽而振聋发聩般有所实——

岂知这世上打的人上都是这味儿，何曾过谁是穷是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