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小皇叔再打了礼，也结了他的酒钱算作孝敬，要走的时候，小皇叔本没留我，反倒得趣似的摇着烟杆，一句句地跟着台上唱。

“此——啊，不是——自由，要、荣、华，堪——向，泞中行，莫回啊——……”

【佰柒肆】

见我这样，小皇叔不知为何好似更气闷些一般，再没说话来，只举着杯盏尽。

是，便闭着嘴不说话。

“酒你不喝？”小皇叔指节叩在桌上把我牵回了神。

我记得他过去问过我，说我明明也不信世上有鬼，怎么落到书里却会怕看。

然那侄女儿是如何般心计？再是心疼这姑母，却又岂能不知赵家逃不过此劫？为保住她爹那忠奋侯府，替赵家求情这宛如自戕的事儿自然不能答应，非但不答应，她还在皇上跟前儿表了决意，说绝不为赵家讲一句话，还自说让皇上甭顾着她颜面。

赵家那嫡长媳妇儿，恰是忠奋侯爷的小妹妹，而忠奋侯爷的嫡女儿早从东太妃成了里六妃之首，便恰是那嫡媳的亲侄女儿，两个女人从来是亲厚的。赵家的案打从一开始，那嫡媳就指望着侄女儿是个位权重的妃，小时候也从来疼，便苦苦央着侄女儿向皇上求情，让皇上轻饶赵家。

人怕的不是病，是得病。我惧的不是鬼，是化鬼。

我从小长在官家，过去历了考学之事，只觉宛如打间爬了一遭，也就悟了能从这条儿上走来的，还能一直走到金殿朝堂上执着笏板说话的人，都是真真厉害的鬼——比方我爷爷从祖宅那几亩方寸田里寒窗十年摸成个小侍郎，他是个鬼，又比方我爹从小侍郎的儿苦心经营到了国公的位，他更是鬼，朝中熙熙攘攘为利来往的一竿权贵重臣都是鬼，可了班、为了臣、历过事儿，我竟也能牵着儿把赵家给挑了，偶或也被叫作稹大人了，便早也就成了一只我从来惧怕的鬼。

我起来：“不喝了，王爷，我先回去了。”

我说是书里写得太真了，故而会怕。实则这好似人上没病的时候也从不在意，可要是见着边儿有人病下，就会开始忧虑自个儿是不是也染病了一样儿。

这故事当年红的时候我从不看，可沈山山寻了善本儿后几年间都很喜，曾也反复看。他喜的故事总能被戏班排来，也总能叫座。

鬼鬼神神的事儿挂在心上，我正是多日不知味，却恰逢大理寺复赵家案毕了，赵家一百多人全投了大狱，这时候，又了件事儿——

一杯杯落下，我陪他再抬去看戏，看台上落幕半晌，又新演一场降妖除，吆五喝六咿咿呀呀，竟是沈山山从前瞧上的慧文录鬼编成了戏台，一起念白就唱序章里那句：“……相逢何太迟，达宦半是鬼，人生泥海——将何归？”

然我这鬼，自个儿没那能耐去勾人魂魄涨功，反倒了个净净的魂儿心甘情愿鬼帮我，实在实在，也算普天之下最卑鄙的一只鬼。

过去班前我只鬼怪从来在书里，在戏里，我若是怕，合书闭不看也就罢了。班后我才开悟，原来这人世凡间舍生忘死、笑闹空悲，酒罂饭、或醉或梦，鬼也影影幢幢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