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此事果真，那仅仅就是我自个儿想错了吗？又何尝不是所有的人都由着我去想错的？

我心底从来叫他皇上，可或然我从没真将他当过皇上。

皇上已极尽了温和地问我，可我却如被蜡油浇堵了鼻，已闷顿到一句话都答不——他说的每一句于我都是陌生，每一句我都想问他为什么，可我一句都还没问来，前殿已慌慌遣来黄门侍郎请他回去。

他说要反的人不是我爹，而是沈山山的爹，是我二十年来都想错了。

求求你饶了他们……皇上，都是我爹不好，是我爹不清醒了……”

【佰捌伍】

氤氲中，我只见皇上垂眸低低叹下气，终于将双手从我颊边放开，手指般揩过我下。

我停停看着皇上背影的青云龙章消失在廊角，却仿佛又看见他前日宣我问责沈山山时坐在阑后撒饵喂鱼的模样。那时我要走，他隔了碧塘看着我笑，又一时垂眸看脚下塘中簇的锦鲤竞跃——如今料想起来，实则他从来不该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富贵公，他也从未慷慨解布施善。

我此时坐在尚书房后院儿的石凳上，无措得像个没手没脚的废人，沉抑到泪语失、心似铁，只觉周满的绿树繁与青白天恍如一瞬结成了刚的冰，又被这一忽如其来的真相霎时击成了片片零落的碎泥……而那些在我脑里长存的一过往——我少年的光景，我家，我父兄，我的沈山山——无论是笑闹还是悲切的，无论是平和还是愤怒的，无论是沉稳还是跌宕的……都尽数狠狠碾压在那碎泥上，将那白的细面儿立时碾满了一滴滴的血。

也或然是八年待在御史台，叫我永远都知我该信什么，也早已知我该信什么，却不敢去信。

转再去前殿之前，他最后轻拂我后颈：“……清清，其实你知，你已经信了。”

“别说了稹清，你先坐好……”皇上压了薄怒弯下来，拉着我胳膊将我捞起就像捞着一滩泥。待我再度坐在石凳上，他便双手捧起我脸，轻轻嘘声止住我说话，又凝目望我里一句句徐徐：“……清清，你听我说，下没有功夫多讲——前殿三公四将都在，你爹也在——他在的，他没有反，是骁骑营反在南城营地，业已同城北兵营的定安侯窜结起兵，此时两军夹京城南北，已兵临城下，见状是想鱼死网破。我与你爹虽早有布置，但事突然，比我们所料都早太多，你大哥和梁大夫还在他们手里，我现下得回前殿同众卿商议如何化解——清清，我知……二十年了，你下接受不了没关系……你先坐一坐，待此时熬过去，你爹会来同你解释……好不好？”

我不知我该信什么。

又或然我总是只将他当了皇上，才叫我一直一直完完全全地想错了——

皇上是个皇上，是个神智沉稳翻转乾坤的皇上，他的好意是待我的，可他中看见的，除了我却更是朝堂上风起云涌、权宦纠葛、党羽起覆，他从来都很清楚，很清醒，很清明，他却还是把我护在后。

——皇上说我想错了，是我二十年都想错了。他说要反的人本不是我国公府，而是定安侯府，是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