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被他提着胳膊，我抬和他两相对瞅着的那一刹，竟觉就仿似从前十三四岁初时候，被他着下看他俊不俊一样儿，这情景忽叫我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来。

可就这样忐忑着，我走到玄德门前，却见玄德门里那边儿的空地上人林立、禁军肃然，他们当中，竟是皇上慢慢挪着步，沉思着什么似的，正从左边儿走到右边儿，又从右边儿，踱到左边儿。

虽多年来我从不理这些，可每每埋着小金牌儿往禁城里走，心中也确然不能说是平静。料想我数月未归，中说是变天也有可能，我自然也顾虑皇上真如他们所说要嫌弃我了，心底并非半忐忑没有。

他旁边儿跟了个侍卫苦苦替他撑着伞，可薄风四下着雨窜，便还是将他龙袍摆上濡了一大片儿，将明黄的锦缎染作棕，似是沁透了很久。

皇上背过手，徐徐：“批折乏了就来走走。”说

实则这乾元门到玄德门前的一路上因遍院儿，便多得是朝中官员走动，故我原就是常被人珠扎着后背说佞的，又恰逢此时皇后新立了，各间都盛传我去山东府是年老衰了被皇上嫌弃着打发走的，如此便像是无形从天上落下来一脚，更将我踩了泥里似的，叫我之后在里碰见的说都更杂碎，四周哂笑之声也都更喧腾。

皇上早令了人替我将伞撑着，此时隔雨细细打量我许多时候，他神容好似将千言百语沉浮在眉眸中，可却依旧半晌无言，过好一会儿，才看着我说了一句：“一路千百里，你哪里会不累……”

我赶胡捻了话打断他：“皇上怎么站这儿？”

而我自然也真是倦的——奔赴数日回京未歇，那时站着都已觉双在晃，是真恨不得攀住他双臂直直抱住他，拖在他上大声嚎啕我累脱了儿，最好还能央他背我一阵才好——可当时那境况下，开的玄德门后光天化日，门内门外有多少双睛看着我，又更是看着皇上，我虽从来是不在意自己难堪的，却到底不能不替他一国之君顾忌脸面，便还是将他手拂开，稍微也退下一步，终是同他两相不亲的站着，脉脉望向他：“谢皇上恤，臣不累的。”

他说话总是低沉的，定然的，稳稳的，他这声音我已好几月都没有听见，此时单单这么一问，倒不消说别的，却已然叫我似青云回岫，倦鸟归山。

他此言中意说到这儿顿下，可我却觉着，他下一句当是想问我又为何要回来。

我忙过去要给他打礼，可人还没跪下去已被他捞着胳膊带起来，他：“地上的，甭跪。”

大约皇上也想见这少年事情，稍稍莞尔，可看我目中到底有丝不信，端详我好一会儿才问：“听城防说你才回京，怎么这就来了？累不累？”

送我到乾元门外时，雨丝儿絮似的打天地间扬洒着，他将伞换来我手里时一偏，那漏下的雨儿落在我脸上便好似碎冰一般地扎着，又冷又疼。这隐约叫我又再度想起那汉陵渡的滂沱江雨，神间，是连周遭几个吏的寒暄都没听见，待反应过来，那几人已走了几步开外，当中一两人却再度掉来侧目看了看我，又伙同其他几个讥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