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如此游思逡巡间，后传来两下儿金木击地之声，下刻有人一手拍在我背上朗声笑起来：“哟，清爷回来了！瞧什么呢？”

他向我笑。

竟依旧是他那么一笑，我便想笑。他笑了，我又想哭。

我真的走。

我来不及反应，一时槽中污已扑来面门，还未及觉阵恶臭，那恶臭就已尽数我鼻。

其实那时在玄德门后同皇上两相站着，我心里曾有无数的话想要同他讲——想同他讲起行路乐事，讲起华台传，也想同他讲起汉陵渡的那场雨。我想告诉他——其实他要给我的那退路，我已不需要了，可当我正要开，却恰有内史府的人来启奏祭奠统录的事儿，不似很快就能说完，几个老学究手里还攥着录史的炭笔尖，扎在我边儿向皇上跪下，还都有意无意瞥瞧我。

此此门我多少年走来，一砖一瓦都熟烙了我心底儿，而我心底儿的这座里，是皇上正沉静立在片片碎影当中，站在嘈嘈杂杂的多少人里，目光静静放远，恰恰搁在我上。

那一望间，中阑平叠长廊转，朱角翩飞金甍盖，在我中当是比它自个儿本的模样还。

他说完也没容我吐个不字儿，挽着我就一瘸一拐往乾元门奔，而我惯来总念着六爷并不好，多年都对他有求必应，倒也真说不个不字儿，如此也只好拖着累脱了儿的，上车让徐顺儿跟着就往酒楼去了，当夜便同一室王孙喝了个酩酊烂醉。

一时皇上清淡面上升起丝不豫，可看着他几个手里的史册，也终究是下。我终究是跪下去告了退，压了心腹中满篇儿的话，只从人手里拿回了伞自个儿撑着，同皇上说改日觐见。

——没关系。那时我这么想。我觉着往后时日还很多，不多少的话，今后总有的是时候讲。如此想着，我走的时候心情竟格外松快起来，还在黄昏日下回首望他。

也不知是喝到第几的时候，我觉腹胀，便摇摇站起来想晃去小解，又见上外袍不知被谁人泼的摊油已经渗到了中衣里，心里也犯了恶心，便顺带也让徐顺儿去车里替我捎件儿衣裳来换。

六爷望向我后皇上的方向，大约也心知我是在看什么，倒没说破，依旧是利笑：“正好小皇叔他们在外约了局酒，人不老少，你也跟着爷去罢，权当替你洗洗尘了。”

我这才惊神扭，见竟是六爷，便连忙打了礼。

我脑

这便是相思互为笼、相念互为池，原来我一直是他的鱼，他也不知何时作了我的鸟。

可小解后我刚了茅厕，正立在酒楼后院儿槽边等徐顺儿的时候，不察间，背后竟忽有一只蛮手拽住我胳膊，周遭也突然蹿了四五个壮汉来。他们不由分说，居然齐齐逮住我就将我脑袋往槽里摁。

那一刻我眶忽。也是那时候我才发觉，原来这世上最铭心刻骨的从不是中声嘶力竭和震鼓如雷，亦不是戏里那样多哨的久别重逢和烈撕扯，而是这或倥偬或悄然地十来年过去，皇上他总站在我回即可望见的地方，依旧崭然孤危地立着，不近不远，却始终照望着我，庇护我，而我这一腔的血，竟在如此多年后也依然可以为他，为他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