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坐在御案后，抬瞧我一，便笑着一面落目看去案上文折，一面问我：“今儿台里忙么？”

作想间，好在女儿的帕已又覆来我手上，总算拉回我神志。

沈山山痛捂着睨我，脸上已被薄酒醺着轻红，挑起眉梢谑：“你怎就知她不是看你？”

那时我竟想起了从前的赵家、张家，也想起了冷风里伶仃走过的皇后。

“好。”皇上抬向我一笑，“朕听稹大人的。”

我这才醒过神来，愣愣将手里茶搁了，一时只觉手心儿陡失，片刻就稍稍凉下来。

我瞧着觉得那姑娘真漂亮，便拿胳膊肘往沈山山上一撞：“哎，山山，人家姑娘看你呢。”

至此起，沈山山不再于乌台走动，往后我二人虽依旧要好，可因不再于一个院儿同同，见面也就更少一些。平日自然也还约着去喝酒听戏，遇着公主王孙的诗会、祝宴，也都一儿整衣华服相携着去去，可我二人间笑闹说辞虽一招招直如从前，却又不知是当中何时缺了哪一样儿，竟叫我觉着又不如从前。

之后便真有一段儿日不见。

【贰壹拾】

我笑起来拍拍脯：“爷是谁的人？看爷她得要有那胆啊。”

我由她揩着手，抬冲皇上：“爷，我还是等你一儿吃罢，你……你快些就是。”

那时沈山山领了差事同吏几人去了地方，我畅月中也在奉乡巡上作着监官，回京已赶上台里在乌苏楼里办尾牙，时隔一月多去，终于是在这尾牙上再度碰着他。

年节前曾有场诗会，是静安公主府上办的。那时我与沈山山坐在池边喝酒，浑笑打闹一阵，忽见一人正遥遥立在对岸，羞赧着向沈山山笑。

我坐在堂下捧着茶答他：“忙，忙也是该的。”

这话叫皇上好笑：“那你先喝茶歇歇，菜摆上了你也先吃，我这儿还有几折才完事儿，不必等我了。”

沈山山听我这么豁去拿自个儿说，立时就大笑起来，笑了很久

忠奋侯与六爷的案落下后，御史台还有不少事务堆在年关，我与沈山山便忙得好似飞转的陀螺，是三五天都碰不着一回面儿，唯独记得，只是一回赶完工后天已晚，我俩想着多日未聚，便一起去吃了回锅儿，顺带也喝两杯酒。

说着话，女儿端来帕替我净手，见我执着茶杯盯着她不动，不免略踟蹰地叫我：“……大人，先将茶搁下罢。”

也便是那时候我才知，原来他早在从山东府回来时就申调了京兆司，尾牙那日正是他从吏领了调任文书，次日便就走上任。

我站在廊角，一直看着她背影合着初冬冷风拐过儿去，这才慢慢往尚书房里踱。一时门值守的人见了我到，尽都慌慌往里禀报，不一会儿我相熟那小太监儿就迎来，连连说着皇上久侯了，笑迎我去一坐下他便给我奉来杯的金丝龙井，也拾掇起让人传膳。

目望向周遭人，那一张脸上几可说是隐痛羞愤，没血的薄抿了，下颌也微微颤抖着，一容褪了脂粉、一除了霓裳，早已没了与我七八年前初见时的那俏傲然，如今只似一枝折损在黄沙里的落，不过是借着内里的残存气儿，尚吊了条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