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可以叫他平峦的。平峦是他的表字儿，这表字儿还是我爹替他起的，也不知至今有没有人真敢这么叫他，叫他平峦，平峦。

他是个想什么就一定得成的人，从来从来都是。如此看着他认认真真庄庄重重地忙活上了，我也真觉得心满意足，因为我知他既是这么说了，则无论如何，他今儿一定能让我吃上鱼。

可山却只是山罢了。

那时应是个草长莺飞的日，寺中烟云，是才下过一阵雨，以致我撒丫跑在后山石板上还被青苔了一跤摔在地上，可摔得疼不疼我是忘了。

我那时想，要是我在那边儿的山上就好了，那边儿的山定比我这边儿的山有意思多了。

竟似画里少年。

但大约不疼，因我又轱辘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跑过了丛林拂开了树梢，我前光零零散散往下洒，我抬了小手下前一丛红珠簇起的枝，霎时间，遥遥，一片青黛远山忽迎着晨光薄雾现我前，叫我一时心生向往。

而皇上坐在我旁边儿则又开始摆起他的鱼竿儿，说起昨日虽未成，可今日却定要将鱼钓起来给我吃。

【全文完】

过去一年年来我因公因私行过多少座山，攀过多少座丘，时时总会期望自己不在此山而在彼山，可也是近年才慢慢儿释然，心觉大约我这方瞧去他山景，人家那边儿瞧过来，多半也觉得我这山上儿开得好，故又何必在山羡山，何必见山望山。

我回神来摇摇，稳稳地一手拉了他，一手执着酒，想着往后兴许我能不再叫他皇上，皇上听起来太生分了。

嗐，大约世间所有的山景致都类似，只是人见了山的第一时候总要忧惧着此山是不、险是不险，会去肖想那山里应有几多景、几多崎岖、几多寒凉罢了。就算是行至山中了，立于山腰又总企盼山大约更好，可多时候走到山了又终觉得累，虽见群山起伏，却亦会连山脚小路平顺松快。

日更一些了，江上薄雾渐渐被照淡，远岸青山也照影在来路的江里。

喝下一手中的酒，我抱着皇上的胳膊睡惺忪中遥遥再瞧去江上，只见彼岸薄雾浩渺于日光之中，雾后依稀有连绵远山涂了青黛，却分不清形容，隐隐约约地远看着，大概是低低、此起彼伏、各各异，竟也似极了这世上或寻寻觅觅或倥偬魍魉的一个个人影。

那时小辈方传起我爹要反，我不懂那反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好玩儿的，开心的，我只在乎我娘，我只在乎我。

可如今想起来，那时候瞧见的山，和我下对岸那山的景致实则也差不多。

晨风更起，微微寒凉，远山在波光雾气中摇影明灭，似有似无。

“冷么？”边儿皇上摆好了鱼竿，解下他袍披在我上，又执起我手来替我搓了搓。

小时候我记事儿晚，大约四五岁前的都不大有印象。此生我最初最初的记忆，是我娘有一回抱我上智武峰拜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