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侬君前怎存身

“有些话，儿时不敢说，总怕兄长听了难过。”文泽微笑，“就一直憋着。谁知反让兄长更添愁烦。”

“早知如此，便该一早说出来。”

文泽笑得凄然，文鹤望了文泽一片茫然，文泽还笑笑。

“我知道，兄长自幼怜惜于我。”文泽一顿，长叹一声，又道：“罢了，说直白些。兄长自认幼时顽劣，害我毁去康健、落下病根，于是带了一身愧疚同情于我，看了我便觉痛悔难言，是么？”

文鹤怔住，许久没说话。

文泽低头浅笑。“兄长可曾细看我八字。”

文鹤无言。文泽昂首对了屋梁，“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是人力可强？我命如此，兄长何苦自担其咎。”

“那时母亲恰在池边，恰将兄长惊吓落水，母亲一日辗转，酉时将我诞下，一切岂在兄长彀中？”

“不然！”文鹤急声截断，“若不是我爬上那树，怎会惊着母亲？”

“香椽阳春结果，被母亲拾取，是兄长能够左右？天生异数，因果无常，兄长当真以为凡事皆在人为？”

文泽长声一叹，文鹤心弦一沉。

“更何况，兄长胸中伟志，于弟又何有……”

文鹤闻言望向文泽，文泽还道：

“兄长雄心壮志，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必登堂入阁而后快。弟体素羸，自难成就。兄长自认毁我前程，然而弟何曾取中此事？即便弟身体康健，难道便肯随兄长共登王途么？”

文鹤垂眸含泪，文泽还道：“兄长以为弟此言是为宽慰兄长？”他一笑，“非也，是为诉怨。”

“卅多年了，弟受够了兄长哀悔眼神。兄长自视为弟平生病痛之祸根，岂知弟则知己身为兄长哀悔自责之根源。兄长每一思弟，便痛悔难当，弟活得直似兄长罪业，兄令弟何以存身吾兄身前？是吾死了才能平兄长心中憾恨么！”

文鹤惊得一下扯住文泽，断喝道：“胡说甚么！可是疯了！”

文泽不再言语，弯了眉梢。文鹤这才松手，敛眉垂下泪来。

文泽沉默半晌，还道：“弟从没怨过兄长……从小到大，弟只知有位哥哥，极好的哥哥，怕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可那哥哥时时为弟难过、为弟自苦，见着弟便痛悔难当、如见阿鼻地狱。哥……”文泽拉住文鹤，垂眸一字字重声说：“莫教弟在兄长面前存身不得罢……”说着滴下泪来。

文鹤望了文泽无声堕下泪来，惨然无言。

过了许久，两人渐渐收泪，文鹤还捧着凉透的药盏，凄然一笑。

“其实，我昨夜很生了你的气。”他忽道。

“灯下瞧你睡在床上，我便后怕，白天若真有个闪失，你……”文鹤压一回气息，“我到时正见你催马飞去，几乎要疯了，甚么世子，便是蕴儿……”

“哥！”文泽立刻截断，文鹤也静一回，“……甚么能及你身子要紧。”

此言近乎荒唐，文泽却每一寸都感着、记着。

“我知道。”他低声道。

自小到大，哥哥将这句话行在身上、挂在心头，也养在弟弟身上。

“可昨夜我坐在这，眼前尽是你催马的样子。”文鹤眼圈一红。“衣袂翻飞，眉眼都立起来，那马在你身/下乌骓一般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