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脚下，昭江踌躇再三不愿蹍踏落，无可奈何，只得将一双素绸双梁履同罗袜一并褪去提在手上，俯一手将落红尽力掇袖中，赤了一双青白细踵踏在青石上，尽力避开落红、曲折向前。

宋园营造颇古意，隔断不多，园中心是南北勾连的两泓幽池，面阔大。两池以溪泉相通，溪上架设曲桥。池岸湖石迂回奇秀，溪畔则是湖山石堆叠成峰，娟秀峻逸、曲折幽，其中有小孔可通人行，石山下一栏药圃，植以牡丹芍药等诸般无算，殿时节团锦簇。

昭江边拾，足边落红沾透，他一袖漉，脚上亦尽透，足底冰凉。再往前，跨过石桥转而向西，一路街石，赤脚步于其上疼得双足难立，昭江不停换着脚，两边袖早将落拾了个满。他正愁上无再殓残红，抬一望，已在山斋外了。

“山斋”者，乃是两间窄轩，设在园西南，秀小巧、翘角飞檐，屋外了数棵梧桐，其境旷然悠远，四周拿粉墙围了，只以月门互通其景，别有天地。

园草木扶疏、亭台隐约，昭江瞧不见里，孤零零涉级过廊，穿过一邻馆阁，望见西手一泓碧绿池塘。

昭江立在山斋外四下张望，西首不远一架紫藤半开半落、满树烟霞，一地紫玉落珠。树底石桌旁坐着一人，一苍青，唐巾、姿俊朗，手捧书册正是全神贯注，藤落在肩都不察觉。昭江兜了两袖落赤着双足正是羞惭避，仔细再瞧，分明不是旁人，正是柳儿。

当真是情中人了。昭江暗叹。六如诗酒纵情、挥洒落拓，对了冢能以长歌当哭，待到张家闺阁，虽是香冢仍旧，却已没了纵酒恣肆，而到他，不单无酒，连悼哀歌亦无从了。

落，待到明年，又是一去难寻。一年年开，一岁岁落，红一茬茬零落无寻觅，万紫千红皆作了土。昭江攥了川扇一叹再叹，怕人瞧见轻一回鼻。

昭江不忍践上红，立在当地犯起踌躇。早听说唐六如当年桃庵中锦葬、携友大醉，成“前人是去年，去年人比今年老”。前时恍惚又听金陵张家有位表小亦效此风，自家园设下香冢哀泣残红。

愈往里去，木愈，走在石街上，落渐渐满地不能躲避，昭江自觉无下脚。展所及无一不是绿红瘦，便是牡丹亦早着了憔悴颜，芍药枝初成便已垂，连夜雨，晚来风急，毕竟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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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石、圃景致并非随意造。先先代家主宋相国当日依牡丹亭《惊梦》一折设下山亭台，家班自第一代始便在园中就景扮演。卅年来正不知多少优伶拉着“丽娘小”转过芍药栏，靠着湖石边，挣得个草藉眠，抛却了似年。

柳儿亦不知拉着青鸾、彩玉转过几多回。昭江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