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只裹着一件单薄的斗篷，又冷又痛，全抖得厉害，泛白的嘴也要抖得张不开了。她哽咽着，字句断续，声音也越来越小：“……我不，不知……那就是我随手写的……这，这分明是加之罪……”

刑吏固定住了她的双手，将苏云在她手中的斗篷，也从她的肩扯下。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蔽的东西了。昏暗的灯烛仿佛他陈旧的心病，在挣扎中苏云看清了她柔赤的，今时今日却被锋利的钢丝割破了千百，有的已经暂时凝结，有的往外渗着血，鲜艳得目惊心。沉重的黑漆杖刚一搁在上面，柳梦就疼得浑发抖。更不要说，要把木重杖举起，挟着好几斤的重量往下砸了。

苏云坐在一旁，一语不发，显然是默许了。他正对着刑室里的情景，无回避柳梦不可置信的绝望目光。苏敬之，苏云！如果她还有力气，如果她的双手双脚不是被刑吏重新镣铐里的话，她几乎要冲到他的面前，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了。她崩溃地哭了来，她有很多年不曾这样哭过了。都是他亲手带给她的威胁与苦难，击碎了她最后的持。恐惧与怨恨的光，像沉甸甸的乌云压在眶里，化作安静的雨一样的泪，变成锋利刺的刀，地扎在他的心上。

“啊——！”柳梦的咙被泪和惨叫哽住了，上气不接下气，额用力地抵着，全无理智地抵抗着铺天盖地的剧痛。这是她本不堪忍受的酷刑，毫无意义的字句，也全然支离破碎。然而苏云正面目睹着这一切，仍然无动于衷。他急于知底细，比起活人所受的折磨，一份确凿的供更为重要。这时候他与卫宁并没有分别，都用着旧识的鲜血铺满自己宽阔的仕途，甚至麻木得不到愧疚与痛苦。

大抵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在苏云淡定自如，若无其事的注视中，她也发觉自己的守不堪一击，毫无意义了。

了一个角尖里——恐怕这角尖还与他有些关系，她心有顾忌，所以才闭不言。可是毕竟柳梦远离世事已久，不通官场上的理——如果她再固执己见下去，不肯开，那便坐实了书信的嫌疑，不仅柳梦自己死无葬之地，就连他也难在大司面前自辩清白：“贤妹，你说。”

卫宁了，周从事一声令下，那两手臂细的讯杖便从她的伤痕上移开了，咚的一声杵在地上。现在，新鲜的血，已经将黑的杖染红了。

柳梦无力地伏在刑架上，冷汗顺着发淌了下来，只有悬吊在的手臂徒劳地牵拉着她的躯。她没有办法了，终于不得不投降，忘掉自己言语的后果，将自己所经历的事和盘托。无能为力便是她的罪孽。如果这一连串词句拴着一个又一个血成河的悲剧，也只能祈盼上天让它们不要发生：“……我自己写的题跋，原本只有两句，后来……”

见到苏云理屈词穷，无话可说，不得不认同他的法，卫宁终于到了满意。似乎他将苏云带到此，就是为了证明他事的合情合理。想必卫宁自己也清楚，这证明，对洗脱世人加诸于他上的恶名来说，犹如卫填海，毫无意义。可是，这位二十年前京城名士的领袖，十年前誉满江南的地方官，显然要比世人心中的酷吏卫宁，更加看重自己的名誉，因此不惜这徒劳无功的努力。

苏云表面上不动声，心中却越来越焦躁。柳梦显然知什么，却不肯说，这便是要把他们两个人都置于死地。他心一横，了：“此案听来与在下有些关系，可在下到此时，还是云里雾里，也想落个明白。唯今，也只有柳西席知这里面的缘故了。——澹继续审吧，在下无话可说。”

“既如此，大人请坐，与下官一同听审。”卫宁官阶低于苏云，方才苏云一直不坐，他虽然是此的主官，也始终不座。这时候苏云表听审的意愿，坐了下首的客座，卫宁才一撩官袍，坐在了堆满卷宗的桌案后，“周从事，钢鞭太轻了，换成讯杖，——在苏大人面前，还是用合制的刑吧。”

掌状词的书吏上在砚台上蘸了蘸笔，记了起来。

卫宁一扬袍袖，笑了来：“大人，便是如此了。下官想顾念旧情，可不上刑，又有什么办法？”

第二下刑杖砸下来的时候，柳梦用尽全的力气寻找到自己的，在撕心裂肺的惨呼中喊了来：“……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