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虽不是她生之地，却是她年少成长之所。

十六岁了绣衣卫总院，浑摸鱼一年多，直到来了个叫傅攸宁的上官，之后的两年，沈蔚才像是慢慢长大。

十数哽咽低沉却定的声音缓缓开满腔勇毅与豪情——

明日各奔前程，天涯共此血。

因为她的上官让她看到另一活法。

静待众人逐渐平复下来，黑暗中响起秦红玉哽咽颤抖的声音：“天上的英灵，都看着呢。”

我们是剑南铁骑。

初来时被生长在这京中的同龄稚嘲笑奇怪的音，便三不五时与人约上一架。那些九曲回的小街巷，多的是年少轻狂时的战场。

多年累积的百集，与旁同袍一纵情狼狈地宣涌，便仿佛没有想象中那样丢人了。

沈蔚也觉着自己先那句话确实问得冒昧唐突，略

诸君，安好。

原来，当旁人瞧轻你时，不龇牙咧嘴地急着去证明什么，也未必当真就是懦弱无能。

今日她并未骑，也未乘车，趁着夜慢慢往家走，正好散散酒气也散散心淡淡的愁绪。

趁着夜，趁着无人，那些当年没敢哭的泪，那些惊慌，那些恐惧，那些痛苦与煎熬，那些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对生者来说，将余生过得风生起、气腾腾，也是一场不易之战，仍需勉力前行。

十数只酒盏无声聚拢抵在一，沈蔚轻声：“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原来，当你不如人时，也不必虚张声势地将“我不比谁差”写在脸上。

为免再添离别伤怀，剑南铁骑一众人等便陆续各自离去。目送众人一一尽散后，沈蔚才向兵尚书辞了礼，最后一个步府门。

“嚯！”后一人影惊得她即刻回摆防御的姿态，定睛一看，却是杨慎行。

原来，当一个人以柔和的面目与这天地静默相对时，亦能与这温红尘握手言和。

此刻，那四年的战事中在自己旁倒下的无数同袍的血渍，甚至对面倒下的敌人血渍，皆化作了众人中同一片血红的雾气。

沈蔚将飘忽的思绪自回忆中收回，随意左右瞧瞧空旷的街——

*********

“你跟在我后什么？”沈蔚的语气有些冲，神里也不自觉地浮起些微敌意。

他们横戈立，与威名赫赫的河西军并肩将寇驱国门之外，甚至踏过千里杀宿敌王城，直将那多番在边境十余州烧杀掳掠的虎狼成羌打到灭国，彻底了结两国间数百年的恩怨。

原本倒得歪七扭八的众人闻言肃然，便在晦暗夜中纷纷起整装，豪气抹去面上泪迹，执起酒盏在手。

英灵在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既不负前尘，亦不畏将来。

是天下人中的英雄儿女，他们是制胜凯旋的剑南铁骑。

“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我们从前未怕过死亡，往后，自也不惧活着。

可在这样光荣威武的背后，他们中的大多数，当时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后生。

一袭青锦衣的杨慎行缓缓近前，面上绷着漠然：“这条路你家开的？”

宵禁之前，这宴便也散了。

十二岁随父兄京定居，十九岁离京从戎。七年的时光，这座城的大街小巷都有她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