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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涧林说话的时候,总是强烈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许裕园挪开眼神去看阳台下面的酒店花园,喷泉里的圣女石像庄严地沐浴在冬阳下。
“你很难接受他有重型精神病吗,精神分裂之类的?”
“精神分裂首次发病都很早,他怎么会活到三十岁突然得病?而且精神分裂和抑郁症完全是两个谱系。”方涧林说,“退一万步来说,也只有证明病人在急性发病期,完全丧失理智,在病理动机下作案,才能免除刑事责任。”
“他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告诉我陈信旭要害他,找人监控他,给他下药,一大堆胡言乱语,这就是病理性动机。”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陈信旭又不是好东西。”方涧林接着质问:“你在电话里就听出他有危险,为什么不管他?”
许裕园的态度也激烈起来:“因为我救不了他,你才是他的‘救世主’!”
方涧林冷静地吐烟圈,许裕园忍不住出言指责:“每一次都是你,给他安排什么样的对象,什么样的房子车子,教他如何光鲜亮丽,如何功成名就。你有没有想过,就因为你随心所欲地干扰他,他才永远过不好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棵树,它本来可以自然生长,是你无视它的生长周期,总是一时兴起跑过来摆弄修剪,最后把他害死。”
“你太自以为是了。”方涧林怒极反笑,“我在剑桥的时候,他给我发过一次邮件。”
事隔十年有余,有几段话方涧林至今还能记清:我现在过着快乐又结实的生活,连空气里也充满他对我的爱,让这间逼仄的公寓变得可以忍受。同样的租金,在首都找到的房子会比家里差一点。你一定不想听我长篇大论,下水道堵塞怎样引发我的强迫症……妈妈总是说,从小被正确地培养对音乐的感觉,这个gift会在成年后展示出作用……可我现在最感激她的是,她教会了我如何搭配食材,煮出好吃的饭菜,还有打扫房间的每一条缝隙……
“你没有意识到吗?跟你在B市读书那几年,就是他的极限了。再往下的生活,等于杀了他。最年轻的时候尚且这样,人只会越活越过去,他逃离不了自己的出身,他始终是需要我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许裕园抿了一下嘴唇,“但我还是希望他自己承担,让法官来判决他是否有罪。”
方涧林为许裕园的铁石心肠吃惊,几乎咬不住烟,“你真的想让他坐牢?想让他接受比坐牢还不如的强制精神治疗?他会死在里面的。”
“你让他自己背负,他一定会活下来,他比你想象的坚强多了。”许裕园的语气很笃定:“假如你用权势,提前为他免除所有重量,以后他还会再自杀,或者……再杀人。”
要赶不上早课了,许裕园推开阳台门,走进屋里把烟按灭,拉着喻雪良大步往外走。
酒店走廊尽头的巨大玻璃墙边,有几个年轻人端着饮料在聊八卦,许裕园很快意识到自己就是八卦对象,听到了“快看那就是小梅哥追了五年的前任”之类的。
许裕园加快脚步往电梯口走去,突然间,两个小孩从房间冲出来,撞到许裕园的膝盖,然后跌坐在地上哭着喊妈咪。
许裕园蹲下身把小孩扶起来,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一个女人打开房门走出来,许裕园仰脸看到她,怔了一怔,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姐。两人寒暄的过程中,孩子们就在旁边打闹,粤英混合地叫嚷着要见大明星舅舅。